先说一句话不太客气的：网上流传的那段"谭嗣同推开妻子说'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个奴隶'"的故事，绝大概率是后人编的。
我大学上中国近代史课的时候，那位老先生讲到戊戌六君子的章节，专门停下来花了二十分钟，把流传在民间和网络上的几个段子一个一个拎出来辨析。这一条就是其中之一。
我今天想做的事情是把这个故事还原一下——看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后人添油加醋，哪些是干脆编出来的。
先说什么是确定的。
谭嗣同，1865年生人，湖南浏阳人，他爹谭继洵当过湖北巡抚——也就是湖北一把手。所以他出身其实不算寒门，是官宦子弟。
他妻子李闰，比他大一岁，1864年生，长沙人，李寿蓉的女儿。两人1883年结婚，那年谭嗣同18岁，李闰19岁。
他们结婚15年，到1898年谭嗣同就义的时候，没有活下来的孩子。
展开剩余81%注意不是"没生过"，是"没活下来"。
他们两人曾有过一个儿子，叫兰生，1889年生，没几个月就夭折了。李闰还曾写了一首《兰生哀辞》，纪念这个早夭的儿子。
所以"留个后"这个话题在他们夫妻之间，真要谈的话，肯定不是1898年才第一次谈。
1898年9月21日，慈禧发动政变，软禁光绪。维新派被通缉，康有为梁启超先后出逃。
9月25日，谭嗣同被捕。
被捕之前他做了几件事——
把自己的文稿、信件交给梁启超，让梁带去日本；劝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逃跑；同时自己也拒绝了几次劝他出逃的提议。
他留下的那句"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这段是在《谭嗣同传》里记的。
梁启超的《谭嗣同传》是1898年底就写出来的，时效性很高，但梁启超的写法你也知道——他写人物有自己的笔法，里头有提炼有润色。这一段大体是真的，中文字幕在线观看视频免费原话可能略有出入。
谭嗣同被关在刑部大牢，关了三天。9月28日（八月十三日）跟林旭、杨锐、刘光第、康广仁、杨深秀一起被押到菜市口斩首。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戊戌六君子”。
那么"妻子李闰探监"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查过几次相关材料。
有比较可靠的记载提到：李闰在政变之前已经回了湖南老家。谭嗣同被捕的时候她不在北京。
一种说法是李闰在事变前后曾来北京，但没有确切的文献证据，指向她在9月25日到28日之间到过刑部大牢。清代刑部大牢对家属探视的管制非常严，何况谭嗣同是"乱党"案犯。
康广仁的妻子在丈夫遇难前后的去向有比较清楚的记载，林旭的妻子沈鹊应是大家闺秀，丈夫死后绝食殉夫，这件事记录得很详细。但这两位都没记载临刑前去过刑部大牢。
谭嗣同临刑前那几天，按比较可信的记载，他在牢里写诗、跟狱卒讲话、给家里写信。
那首"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就是这几天里在墙上题的。但他和李闰最后一次见面，更可能是1898年夏天他奉召北上之前在湖南老家的告别。
李闰这个人是真的值得说一说的。
她比谭嗣同多活了二十七年。
谭嗣同死后，李闰回到湖南浏阳，没有再嫁。
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她和谭嗣同好友唐才常的妹妹唐群英、还有秋瑾——这些人——往来密切。湖南那个时候出了很多近代女性先驱，李闰是其中一员。
第二件，她在浏阳办了浏阳第一所女子学校——浏阳算学馆下属的女学堂，是1902年前后办的。后来她一直跟女子教育这件事有关，参与过湖南其他几所女校的筹办。
第三件，她写诗。她有一本诗集叫《冷红仙馆诗》，里头很多诗是写给谭嗣同的。其中一首叫《悼亡》，原文我记不清了，大意是说"前尘往事不忍回首，唯愿地下相见时各自无愧"。
她活到1925年，死后跟谭嗣同合葬在浏阳。
我去年去过一次南京，特地绕到江南贡院遗址博物馆。那儿展厅里有一块展板讲晚清最后一批应试的女性以及废除科举之后女子教育的兴起。展板上提到了几位人物，李闰的名字也在里面。
我那天在展板前看了一会儿。
旁边一个母亲拉着大概十来岁的小女孩讲展板上的内容，说到李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跟孩子说"这位是谭嗣同的太太"。
我当时在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想——李闰不只是"谭嗣同的太太"。她是李闰，她办了女学，她活了61岁，她写过那么多诗。她不该被简化成"谁谁谁的太太"。
但我也知道在大众历史叙事里这就是她的命运——只能作为一个伟大男人的附属品被记住。
唉。
谭嗣同就义的时候33岁。李闰那时候34岁。
李闰大概率没有在临刑前去刑部大牢探监。"多生一个孩子就是多生一个奴隶"那句话不是谭嗣同说的。但李闰这个人是真实的，她比她那位丈夫多活了二十七年，她办过女学，写过诗，没有再嫁，临终前嘱咐家人薄葬。
谭嗣同当然是英雄。
但李闰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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